在腾讯我见过两种人：一种人能把凌晨六点的公司照片，发成朋友圈的邀攻战报；另一种人，能在几十人面前被老板指着鼻子骂SB时，笑着点头说老板你说的对。

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，我哪种人都不是。

这篇文章就是想聊聊，当你既不想当战狼，也无法做忍者时，该如何在现代职场的隐性压力下自处。

在讨论任何问题之前，我想先界定一下我们今天所说的压力是什么。

我并不反对所有压力，那些为了攻克技术难题、打磨一个好产品而产生的压力，是能让人真正成长的。但我今天想说的，是那些只会消耗你、让你感到无力、愤怒，却又无法改变的垃圾压力。

在腾讯时，这样的压力可太多了。

第一个压力，就是著名的“赛马”机制

“赛马”听起来很激励人，但有时执行起来却令人匪夷所思。有一次，为了一个新游戏的开场剧情，我们的大老板让4个世界观架构师，每人在3天内，各自写出30个不同的方案。然后，把这120个方案拿到整个项目组，让所有人，包括程序、美术、运营，测试……这些完全不懂剧情的同事来投票，从中选出一个最优解。

我至今无法理解这种模式的意义。它极其耗费时间精力，而且为了在3天内凑够30个方案，很多人必然会胡写乱写。我们为什么不能坐下来，集中四个人的智慧合作共赢，而非要用这种方式去内耗呢？

更荒谬的是，一个好故事的评判标准，最终交到了一群非专业人士手中。大家提不出建设性意见，只会说我不喜欢这个，我不喜欢那个。于是，为了让方案通过，我们被迫一轮轮砍掉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棱角，最终剩下的，往往是一个谁都说不上讨厌，但也谁都谈不上喜欢的平庸之作。

这样的压力能培养人才吗？

恐怕不能。它只会训练出一批熟练的写手，他们懂得如何在短时间内，在高强度的压力下，写出多个让大多数人都挑不出错的安全方案。这既不会给项目加分，也不会给个人能力带来任何提升，反而会一点点磨掉一个人在创作上的激情和灵感，最终把人才钝化成庸才。

第二个压力，来自内卷标兵

我曾遇到过一个刚入职的策划，他特别拼命。别人晚上十二点走，他就一点走；别人一点走，他就两点走。最夸张的一次，他早上六点才离开公司，回家冲个凉，十点又准时出现在早会上。而且，他总会在深夜离开前，在我们几百人的项目大群里发一条消息，内容大意是：

“各位，我昨晚研究了XX个游戏，写了一份竞品分析报告PPT，发在群里了，大家有空可以看一下。”

他用这种方式，向所有人宣告：我不仅加班晚，而且我没有摸鱼，我真的在认真做事。

不到半年，他快速晋级。成为小组leader，接着跳到海外事业部，成为一个大项目的牵头负责人。

从他个人发展的角度，无疑是成功的。但对于整个团队而言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。他给老板树立了一个完美的标杆，无形中迫使所有人：你们都朝他看齐就对了。于是，无限的内卷开始了，我们都成了工作的螺丝钉，一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都没有了。

第三个压力，来自人际关系

我们总会遇到这样一些同事，他们的业务能力或许并不出众，但却拥有一种迅速和各级老板打好私人关系的天赋。这种才能，体现在每天恰到好处的下午茶，体现在总能组起来的饭局，甚至体现在帮老板接送孩子、周末一起打球打牌的私交上。

这一类人往往混得如鱼得水。当项目需要跨部门协作时，我们还在走漫长的流程，他一个电话、一顿饭就能轻松搞定。

而这种轻松，反衬出另一种人的困境：那些只会埋头干活的老黄牛。我们干了最多的活，吃了最多的苦，到头来，功劳和奖金却可能不如人家在老板面前的一句话。

更糟糕的事，越能吃苦分给你的活就越多，而那些人却能在每次评优时，凭借着更高的能见度轻松胜出。

以前我会想，我是不是也应该学着变得有亲和力，去搞好这些关系？但我的本性做不到，我学不来那种熟络，也无法将工作之外的时间投入到这种社交中。

然后会陷入无休无止的内耗和自我攻击，人也会变得越来越自卑、郁闷，甚至愤懑。这种压力，磨损的不仅是我的工作热情，更是对公平和价值的信念。

在经历了上述种种之后，我曾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：是不是我不够努力？是不是我不够坚强？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明白，这些压力之所以没能让我成长，根源在于，它与我的天性发生了剧烈的冲突。

如果用哈利波特的学院来类比，我大概是个典型的拉文克劳。我热爱学习，崇尚原创性思维，有很强的求知欲，我的满足感来自于创造发明和解决难题。我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，更忠于自己的内心和判断。

这样的特质，在面对中式职场的隐形压力时，几乎处处碰壁。

首先，我无法忍受非理性的内部竞争。当我面对那些形式主义的汇报和表演式加班时，内心唯一的感受就是抗拒，觉得这是对生命和精力的巨大浪费。我无法说服自己去参与这场游戏，这种不合群，自然让我与环境格格不入。

其次，我极其看重个人空间和独立性。这种性格，在需要复杂人际关系和办公室政治的丛林里，几乎寸步难行。我总是在无意中得罪人，也学不会去主动表现自己。职场那套“会哭的孩子有奶吃”的潜规则，我不仅做不到，甚至从心底里排斥，因此也错失了很多本该属于我的机会。

更关键的是，我是一个高敏感的人。老板一句含糊的话，同事间微妙的气氛，都能在我心里反复咀嚼、过度解读，最终演变成一场又一场的自我攻击和内耗。当理想中充满创造性的工作，与现实中这些琐碎的消耗发生冲突时，我更容易感到失望和疲惫，最后索性就躺平了。

所以你看，这些压力对我而言，不是磨练，而是钝化。它无法激发我的优势，反而不断攻击我的短板，让我在无尽的内耗中，逐渐失去对工作的热情和对自己的信心。

曾经，面对这些明着暗着的压力，我总是很痛苦。很多职场上混得不错的朋友，推荐我去看各种职场生存手册，教我如何应对。但我总是看不进去，就算看了，在当下那个情境里，也根本反应不过来。

后来，我和我的心理医生聊起这些。我们最终得出的结论很简单：第一，我的个性，就不适应这样的职场文化；第二，我并非穷困潦倒到，必须靠这份工作才能活下去。

如果把工作定义为一份求生的无奈之举，就是为了谋生赚钱，或许心态会好很多。我曾经在某游戏大厂待过，那里的大老板指令完全是前后矛盾的。上一秒，他让你：“别坐在凳子上！跑去多和其他部门沟通。”；下一秒，他又会质问：“你为什么离开座位？是不想干了吗？”

当时我年纪还小，只会拼命内耗，结果不到半年，开始莫名咳嗽，甚至咳血。身体的信号如此强烈，我只能选择离职。

与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位同事。他家里条件不好，要养家糊口他必须保住这份工作。所以，哪怕老板在几十人的团队面前指着他鼻子骂“你这个SB”，他依然能满脸堆笑地说：“老板，你说的对。”

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生存方式，也让我开始思考自己的出路。直到有一次，我看到了演员刘玉玲的一段采访。她说，她努力工作，不仅仅是为了事业，更是为了存下一笔她叫做 Fuck You Money 的钱。拥有了这笔钱，你就拥有了选择权。当工作中遇到糟心事时，你就可以有底气地对他们说“不”。

这段话对我来说，简直是如雷贯耳，瞬间顿悟。我找到了我的那条路。

在后来的职业生涯里，我依然经历了很多不如意的工作和很糟糕的老板，但我心态变了。我忍受这一切，不是为了削足适履，把自己变成这个不合适的系统想要的样子。我只是暂时隐藏了我的刺，把这份忍耐，当作攒够我的 Fuck You Money 所必须付出的阶段性成本。我的最终目的，是为了去过我真正想要的生活。

现在回过头再看这个问题，我的答案已经很清晰了。

职场隐形压力，真能让人成长吗？我的答案是：要看是哪种压力，以及，认清你是谁。

愿我们都能更深刻地认识自己，而不是盲目地被成长的口号推着走。真正的成长，不是改变自己去适应一个不合理的环境，而是为了最终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，而做出有意识、有策略的选择。

愿我们都能通过努力，拥有选择的权利，有一天能理直气壮地摆脱那些无谓的消耗。

更愿我们中的一些人，在拥有了力量之后，能够成为制定规则的人，去创造一个更尊重个体、更能激发创造力的环境，让我们的后辈，不再需要承受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垃圾压力。

 

作者：谢曼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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